牛年新春，香江那一岸，年夜飯吃得最為安心應該是香港永隆銀行的創始人伍步剛家族和那些曾經的銀行小股東們。在金融海嘯之前將永隆銀行高價出售，使伍氏兄弟成為今年的福布斯香港富豪榜中鮮有的兩位身家不退反進的大贏家。

    1月16日上午，75年歷史的永隆銀行從香港聯合交易所主板退市，正式成為內地商業銀行招商銀行的全資附屬銀行。這筆在去年5月底敲定的交易，使永隆銀行全體原股東得以有363億港元的現金進賬，而此時，掙扎在13000點的恒生指數比起收購簽約時已幾近腰斬。

    如伍氏一般幸運的人太少，在去年演繹至高潮的全球經濟危機當中，這座全開放型的自由港也未能幸免，除了東亞銀行恐慌、雷曼迷你債券事件，福布斯排出的香港前四十大富豪財富總值的減少超過了54%，由13962億港元降至近6400億港元，連香港的大眾偶像、長和系主席李嘉誠的身家都已縮水一半至1263億港元，賭王何鴻身家更是蒸發了近90%。

    1月初，當所有人為危機稍緩松一口氣、并期待奧巴馬的上臺能將美國帶出經濟泥沼、從而控制住危機的全球性蔓延時，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任志剛卻在公開場合稱，這才是寒冬的開始。任認為，香港已經進入經濟衰退期，未來6至9個月需做好“防寒”工作。他悲觀地表示，新年之際不再奢望“萬事如意”，只愿新一年不如意的事情別那么多。

    香港正在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而另一方面，以危機為契機，加速向中國大陸經濟體歸依，它的前途又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

    壞消息，好消息

    對任來說，至少，一件已經發生的“不如意”，是香港金管局掌控的外匯基金在2008年錄得749億港元巨虧。這支持有大量香港股票作為長期投資的基金，在2008年受恒生指數拖累虧損了5.6%。

    該悲觀？這一年，香港外匯基金的總資產卻增長10%，達到1.56萬億港元。這意味著在全球陷入流動性緊繃的同時，大量的資金在涌入香港。到2008年底，通過對外匯結余，香港金管局向銀行同業市場注入的流動資金達到了1580億港元，相當于2004年550億港元的近3倍。

    該樂觀？變數仍在不斷發生。野村證券預計，香港在2009年經濟將萎縮1.5%，這將是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以來香港經濟首次出現負增長，甚至可能全面顯現疲態，出口、私人消費和資本投資都將萎縮。

    1月初，美國銀行、瑞銀集團、蘇格蘭皇家銀行等中資銀行的外資戰略投資者不約而同地在香港市場上套現各自所持有的中資銀行H股。在香港根基極穩的匯豐控股，也從1月中旬開始，突然遭到摩根士丹利、高盛等歐美大行的聯手唱空，其股價一度暴跌27%至55港元。以致任志剛在短短2周內接連發出了三次公開預警，提醒香港防范金融市場的“第二波沖擊”。“第二波的傳染性和震蕩將比第一波更厲害。”1月21日的外匯基金業績發布會上，任說。

    這片神奇的土地上，依稀又顯現出了亞洲金融危機時全球資本逐鹿的影子，香港在亞洲乃至世界范圍內的角色又一次變得特殊起來。參與者都記憶猶新的是，10年前那場危機里香港政府之所以能擊退歐美資金大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借力內地。

    如果說兩次金融危機中香港的防御能力有所相同，那么應該是其背后都站著中央；如果說有什么不同，那么應該是這次，香港背后的內地身影更為明晰。

    2008年12月，曾蔭權在赴京述職的同時爭取到了中央政府在7個領域的14項具體措施，用以支持香港的金融穩定和經濟發展。此外，在中央政府新發布的《珠江三角洲地區改革發展規劃綱要》中，也從國家戰略角度提出了粵港澳一體化的構思，計劃打造亞太地區最具活力和國際競爭力的城市群。

    香港的底牌：中國因素

    “……市場人士預計日后全球經濟走出衰退局面時，亞太區尤其中國經濟前景較具吸引力，因此希望在香港作好投資部署。”任志剛在名為《四大因素導致資金入港》的文章中分析道，中國的經濟前景是吸引資金取道香港的原因之一，“盡管資金進出香港向來自由，因此我們無法計算這類(以及其它性質)資金的流入數額。但上述估計亦非毫無根據：中國是全球增長最快而又舉足輕重的經濟體系，面對這場全球金融危機，似乎都較先進國家從容，所受影響亦較少。”

    危機當頭，看好中國者，自然會青睞香港。1月19日、20日兩天，亞洲金融論壇在香港舉辦，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涌入了近千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參會者。除了世界各地的金融家與企業家，到會演講人士當中還包括了俄羅斯副總理兼財長庫德林、韓國企劃財政部副部長申齊潤、日本財務省副財務官林信光、歐洲委員會財經事務總署司長德萊賽亞、迪拜國際金融中心管理局主席艾爾敦等高級別官員。

    與會者形成共識的是亞洲將從危機中崛起。香港特首曾蔭權在開幕辭中表示：“在這輪危機之后，我們會看到全球經濟以及金融重心會有所轉移，從發達國家轉移到亞洲。很多西方金融公司需要在亞洲爭取資金來源，包括一些主權財富基金。可以預見，在全球貿易以及投資方面，亞洲將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幫助全球經濟增長。”

    香港交易所主席夏佳理認為，亞洲強勁的反彈能力主要源自中國內地。“中國內地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因為它對金融風暴有非常好的抵御能力。內地除了有非常龐大的外匯儲備之外，還有非常穩健的經常賬盈余。中國的增長步伐可能會受到壓力，但是中國政府反應非常快速，用了4萬億的經濟刺激方案。我肯定這個刺激方案對全亞洲都有利。”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亞洲其它國家經濟面不容樂觀：韓國央行將2009年經濟增長率預估調降至0.3%，而包括摩根士丹利、瑞銀等在內的全球十大投行更是將對韓國的平均經濟增長預期大砍至-2.3%；新年至今，俄羅斯的盧布貶值23.1%，其副總理兼財政部長庫德林預測2009年俄羅斯GDP可能將出現零增長；日本則干脆從2007年11月份起就步入連續經濟衰退，該國央行預計，在2008年GDP負增長之后，2009財年日本經濟增速也要降至-2.0%。

    在為期兩天的討論當中，中國二字，幾乎每位演講者都難以回避。摩根大通董事總經理李晶干脆直言不諱地說：“我相信中國最終可以把全世界金融業帶離金融風暴。”這便不難理解香港舉辦的亞洲金融論壇的號召力。夏佳理一語道出玄機：“非常幸運的是，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他說，信貸及資本流一旦解凍，亞洲很快就會從危機中復蘇。“香港作為內地的金融中心，有一個獨特位置，也可以扮演一個重要角色。”

    這個“重要角色”，即作為金融體系相對封閉、貨幣不可自由兌換的中國嘗試人民幣國際化的試驗田，也是外資進入內地市場的門戶。

    破題人民幣離岸清算中心

    作為對香港抵御危機的支持措施，1月20日，中國人民銀行與香港金管局簽署了2000億元人民幣/2270億港元規模的貨幣互換協議。在三年的有效期內，內地與香港可在有需要之時，向兩地商業銀行的分支機構提供短期流動資金，這一合作經雙方同意還可以展期。在此基礎上，香港銀行可接納在港提供的抵押品，透過其內地子行及分行，向內地港商提供人民幣貸款。

    曾蔭權表示，開設人民幣業務能夠確立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從2004年起，香港就已經成為中國內地以外惟一可以提供人民幣服務的地方。2007年，香港推出第一只人民幣債券。

    人民幣業務正是外資對香港期待的關鍵。在這輪危機中，人民幣正在成長為一種強勢貨幣，并逐漸顯露出國際化的潛質。去年底以來，中國啟動了廣東和長江三角洲地區與港澳地區、廣西和云南與東盟貨物貿易的人民幣結算試點。同時，中國央行與韓國銀行簽署了1800億元人民幣/38萬億韓元的雙邊貨幣互換協議。俄羅斯財長庫德林則在香港透露，俄方也要與中國政府商討兩國貨幣互換事宜。

    中國社科院世經所國際金融研究中心秘書長張明在接受《中國企業家》雜志采訪時說，香港金融界很早就通過政府游說，希望能讓香港在未來內地開放資本項目和人民幣可兌換過程中，扮演一個重要窗口。

    除了官方的貨幣兌換，回歸11年以來，越來越多的內地居民到香港旅游，通過各種途徑攜帶人民幣前往香港消費、投資，使得在香港境內人民幣流通量已經非常驚人。張明在去年9月曾想就香港所沉淀的人民幣資金規模進行調研，但他發現，香港大街小巷里數不勝數的貨幣兌換店里沉淀了大量人民幣，而這些兌換店并不需要向銀行系統負責。“只要找貨幣替換店，不管多少人民幣，都可以和港幣及其它貨幣相互兌換。”而目前香港銀行只能做人民幣存款，不能做貸款。在此情況下，香港一直希望能設立人民幣離岸清算中心，將內地之外的人民幣用活。

    香港城市大學商學院金融學教授張仁良認為，人民幣會逐步趨向國際化，但從封閉貨幣過渡到自由兌換貨幣需要一個過程，這個過程當中香港就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香港是一個自由港，也是一個金融中心，其好處在于它是中國的一個城市，監管可以控制，規模可以控制，同時國際投資者也可以信任這里的制度環境。”張仁良告訴記者。

    張明說，如果試驗田一旦形成，第一件事肯定是港元和美元脫鉤，再通過某種方式和人民幣掛鉤，使港元與人民幣在香港的交易成本幾乎縮小到零，這樣的話，香港就可能成為人民幣境外的清算和流通中心，并將作用輻射到東南亞。“現在通過貿易和旅游等方式，很多人民幣流通到東南亞很多國家，越南、菲律賓、泰國。但這些國家是沒有清算人民幣能力的。形成一定規模后，它們可以到香港來清算，尋找投資渠道。”他還認為，未來中國內地企業可以到香港發行人民幣計價的證券產品，使香港在清算中心之外，又成為外資對人民幣資產的投資中心。

    依托而非依附

    這次全球金融危機引發了人們對于金融業過度發育的反思，但對服務業占經濟比重超過90%的香港來說，大規模回歸制造業幾乎沒有可能。

    “香港完全沒有天然資源，一定要做些別人需要的服務業，讓別人有理由養活你。”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教授雷鼎鳴說，“香港存在的價值就是國際性。如果不保持，它在亞洲的重要性會大大降低。它不需要在經濟上太獨立于中國內地，但是要在貿易、國際研究、金融服務上保持自己的國際性，成為中國內地需要的平臺。”

    在亞洲金融論壇上被廣泛提及的“伊斯蘭金融”與“亞洲評級機構”，與雷鼎鳴的建議不謀而合。從2006年開始，曾蔭權連續三年組團出訪沙特、迪拜、阿布扎比等中東地區，趁油價高企之時搭建香港的伊斯蘭金融平臺，吸引中東油資進入香港。同時，香港交易所也正寄望于借西方評級機構聲譽受到質疑的當下，尋求股東合作，在香港成立一家亞洲的權威評級機構。

    恒隆集團主席陳啟宗提醒，相對新加坡，背靠內地的香港確有保住亞洲金融中心地位的本錢；但與同樣立志成為國際金融中心的上海相比，香港應更自強與“好自為之”。“錢在大陸，腹地在大陸，金融中心往北移是一個很可以理解的事。”

    談及香港未來，陳以語言差異為例，指出香港應盡快完成服務業形象和心態的轉換。“以往幾十年，不會說英語吃很大虧；將來不會說普通話很難搞。但香港回歸快12年了，還是很多人不大說普通話，其實是沒有做好維護金融服務業的準備。”他提出香港應該“普通話化”。“為了自身的商業利益使用普通話，這不是替別人著想，而是為了香港自身的發展。”

    對于香港未來的定位，中央政府亦有清醒的認識與行動。《珠三角綱要》提出了深化三地的金融合作、鞏固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進一步推進粵港澳三地跨界基礎設施建設、進一步放寬和擴大內地居民赴香港旅游試點等措施。

    2020年之后，這片廣闊的區域可能成為“大珠三角”，也可能成為“大香港”。

（責任編輯：施曉娟）